尋找失去的味道

         尋找失去的味道                  20130307初稿

  離家四十二年，砲聲暫歇，恨火暫息，我終於回來了。

  家還是我十七歲前的模樣，只是父母已不待，兄弟姊妹已離散。

  我繞著祖厝尋找，尋找記憶中的童年足印，尋找我爬過的龍眼樹，尋找野果，尋找樹叢中的鳥聲鳥影，尋找童年的玩伴，尋找……。

  我走向市街，佇足於一間店鋪前，凝望著店裡：客人坐著喝咖啡的桌椅，已消失在久遠的空間裡，煮咖啡的銅壺已被收藏，過濾咖啡的袋子已殘破無存，只有咖啡香醇的氣氳仍然飄盪在店裡，我嗅得到咖啡的味道，雖然那店已經不賣咖啡了。

  我轉身走到另一家商店，店家告訴我，磨咖啡豆煮咖啡的店早已消失，倒是還有咖啡粉可買，而且味道不變。我滿心歡喜地買了一大包咖啡粉，帶回比故鄉居住還久的他鄉－－台灣。

  老婆告訴我，喝咖啡會流失鈣質。我邊沖咖啡邊說：「咖啡裡有古早味，我已聞到咖啡的特別香味了！」

  誰知，我喝了一口，就說：「太甜了！沒有古早的咖啡味道！」我失望，但我還是慢慢喝完那包從家鄉帶回來沖泡的咖啡，想找回消失久遠的味道。

  在飛機上，餐點時間到了，我回答空服員說：「咖啡！」一杯黑色的液體端放在我面前，我不加糖，也不加奶精，像古早那樣端起杯子聞一聞氣味，嚐一口，心裡立刻喊著：「怎麼這麼苦！咖啡香味呢？」我加了糖，嚐一口，覺得味道不對；再加奶精，攪拌攪拌再嚐一口，味道還是不對，但我還是喝完了那杯咖啡。因為，咖啡是我想念的古早飲料。

  以後，我年年從他鄉回故鄉，總要帶回不同品牌的咖啡，一再沖泡，一再品嚐，只是總不是我記憶中的味道。我問鄉人，鄉人也嘆氣說：「現在都是三合一咖啡，以前的咖啡味道早就消失了！」

  「以前的咖啡味道早就消失了！」我複誦的聲音，好像響在靜止的時間裡，但我忽然從夢中驚醒般，喃喃自語：「咖啡的味道消失在時間的光影裡，就像消失的時間再也尋找不回了！再也尋找不回了！……」我呼喚著，呼喚我那消失的八十二個春天。

  「但，」我忽然覺悟說：「消失的咖啡味道在我心中，經過時間的淬煉，故鄉的咖啡味道更香濃，尤其是在夢中！」

  「消失的咖啡味道在我心中！」從此，我回故鄉，雖然不再帶回故鄉的包裝咖啡，但故鄉的咖啡古早味道仍然跟著我，跟著來到沒有砲聲的他鄉夢裡！

  夢醒時，我又想：人為什麼要活在尋找回憶中？人創造了回憶還是回憶創造了人？回憶中有充實之美嗎？還是只有苦澀……之果？何不品嚐當下呢？（民103年8月13日刊於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