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5日 星期四
黑道一少年
J 黑道一少年 198707初稿 20120729修正
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那少年已是中年人了,不知他過著怎樣的日子?
暑假中某一個星期日晚上,我正在樓下客廳看電視。忽然,門口傳來機車的聲音,並且有人叫著:「老師!」
我知道是學生來訪,立刻開門出去。只見在路燈的暗淡光影下,有個瘦小的年輕人,坐在一百二五西西的機車上。他的一頭覆耳長髮,告訴我他已畢業多年。
「好呀!裡面坐!」我對自己忘了學生的姓名,總是這樣招呼。
「老師,你忘了喔?」他像多數的學生一樣,不喜歡先報姓名,先來個猜謎,這也顯得親切。
「對不起,……你是……」我一面說著,一面向自己的腦子尋找他的影像和姓名。
「五年了,老師當然忘記了,我是張 × × ,一年十五班,老師當導師,我一年級讀完,就沒有讀了。」
他坐在機車上,一口氣說了一大串,我仍然無法把他的名字想起來;而且,我也聽不清楚他剛才說的名字,卻不好意思再問了。更奇的是,我教國中二十五年,年年都換班級,卻一連兩次都當一年十五班的導師,使我一時更想不起他是誰。
不過,想起剛才他說「五年」,今晚忽然來訪,心中實在歡喜。想不到自己不記得學生,學生卻記得我;何況他的態度是懷著善意而來,就跟著他的話,問:「沒有讀完?……」
「讀不下去。」他很快接著說:「基礎太差,又沒興趣;我爸也說我不是讀書的料,做工好了。」他停了 一下,我卻想,輟學的理由很多,就問:
「現在在哪裡工作?」
「沒有工作!」他好像不好意思地回答。
「不會吧!」我覺得他應該有工作,只是大部分的學生都以為自己的工作不好,不願意把真相說出來。
「真的,現在沒有工作。」他的頭有點低。
「年輕,沒有關係,慢慢找。」我安慰他。
「老師,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他抬頭看我。
「客氣,你說,甚麼問題?」
「我想讀夜間部,從二年級讀起,可以嗎?」他好像終於鼓足勇氣說了,我還來不及回答,他接著說:「家人要我讀,好歹都要個國中畢業,我只好聽話。」
他說的家人,當然就是父母,那麼他的父母已改變了心意,而且也知道我也教夜間部。但我對招生卻是所知不多,就說:
「讀夜間部好啊!不少同學都是出社會工作後,才回來讀國中或高中夜間部。對啦!最少讀個國中畢業,你在學校讀滿一年,從二年級插班應該是沒有問題。」於是,我把夜間部主任的電話告訴他,希望他自己去訊問。
「讀夜間部頭髮要不要剪短?」想不到他首先關心的,竟是頭髮問題。他還問了一些夜間部上課的情形,可見他是決心要上夜間部了。
「這幾年,你都做些甚麼工作?」我以為這是好話題。
「做『剃頭郎』。」他說。
「不會吧!」我不相信他會遊手好閒,他家人也不會不管。
「離開學校,就到中部去當泥水工。」他終於說了。
「甚麼?泥水師傅手上那一塊板,放滿了水泥漿,好重吧!你拿得動?」我對他一米六不到的瘦小身材,坦白提出疑問,但口氣卻是稱讚的。
「沒問題,五十公斤的一包水泥,我照樣扛著跑。」他說得很有自信。
「了不起!了不起!」我說著,想起有位就業班的學生,去年寄給我的信說,他跟老闆四處「貼磁磚」,老闆動不動就罵他們偷懶,真後悔沒有好好讀書,不能再升學。因此,我想起一個問題,就問他:
「你是不是快當兵了?夜間部讀到一半就去當兵,太可惜了。」
「還有兩年多,畢業後才去,不能再耽誤了。」他停了停又說:「不愛做甚麼事,玩慣了,不愛做苦工。現在時機不好,找輕鬆的工作不容易。」他好像有點苦悶。
「是呀,泥水師傅的工作是少了,你還年輕,可以換別的工作,閒久了,真不好。」我每天看報紙,好像事求人的廣告不多。「泥水師傅太辛苦,你的身體還是換別的工作比較好。」
「我現在是用頭腦賺錢,不賣力氣了。」他忽然冒出這一句。
我正對「用頭腦賺錢」感到不解時,他自己接著說:
「我在賭場當保鑣,晚上十點多才上班,白天都沒有事做。」
我曾經過國中畢業生,一畢業就當保鑣的事,今天是親耳聽到了。因此,我雖然不覺得驚奇,但內心還是很受震撼的。不過,我仍然保持冷靜,關切地問:
「不是太苦嗎?而且很危險吧?」
「不會。」他很快回答:「從十點多開始,下半夜一兩點就完了。有甚麼危險呢?老大早就安排好了。」
「警察不抓嗎?」
「聽說每月都送活動費,開了幾個月,都沒出過問題。」
在報上有時看到警察包賭的新聞,但我有點不相信。心裡這樣想,也不便問他賭場在那裏?老大是誰?每月賺多少?而是關心問:
「不會有人找麻煩嗎?」
「有呀!有一次,一個小子,好像高職才畢業,就來找我要錢。我問他是哪一道的?他說是藍鷹。我問他是第幾號鷹?他說第八鷹。我說你少蓋,你知道我老大是幾鷹?好小子,扁鑽一抽出來,就往我的肚子旁邊閹下去,拔腿就跑。我拚命追他,追了一百公尺吧,流血過多,暈倒在路上,我裡面的人,才把我救了送醫。……」
他剛才說是「用頭腦賺錢」,現在卻被人動了刀子,這是怎麼說呢?我還來不及問,他接著說:
「我住了一個星期的醫院,幸好沒有捅到大腸,很快就好了。我出院後,到處找那小子,有天夜裡一點多,我們終於在街上找到他。四輛機車把他圍在中央,我下車問他:小子,認得老子嗎?他說認得。我問他是第幾鷹,這次他看苗頭不對,不敢說,一下子跪在地上求饒。有人叫:讓他死!我的人拔出刀。我說,不要,讓他不能作怪就好。……」
結果,那小子的腳後跟,被扁鑽砍斷,永遠殘廢了。他說:「我們殺人不會把人殺死,不像有些人不會殺,就會出手要人命。有人甘願被我們殺,不願被那些人殺。」
我這個外省老師一直用台語跟他交談,但對於一些「道上的話」,有人說是「黑話」,我卻聽不懂。但我也不追問甚麼人殺人只是「廢了他」,甚麼人殺人就「要他命」。只是對他說:
「我看你還是改行比較好,現在的黑道好像沒有『道』,誰有槍誰就是老大,亂來啦!那個高職畢業生,如果他先打聽打聽,就不會兩敗俱傷了。」
「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最危險!以為有扁鑽就可以橫行天下,真傻。」
他好像對我的話也有同感,我卻覺得他是九十步笑一百步,差不了多少。也許, 他們以為自己聰明,結果是反被聰明誤,也逃不了吃大虧的一天。
「我看你當兵回來,就改行吧!這種飯不好吃,份子太複雜。」我還是勸他。
「是呀!今天我還送兩個花圈,祝賀朋友開店,捧場捧場。我當兵回來,有朋友也要幫助我開店,開店不成,就開賭場。」他這樣回答。
「開店好了,不要開賭場。你開店,道上的朋友人會不會找麻煩,開銷會不會太大?」我替他設想。
「不會,他們都有工作,老大會給他們薪水,六四分,不會找我要。」
「老大不會獨吞嗎?」
「不會,賭完馬上分。」
「都是些甚麼人來賭?不會暗中騙人吧?」我問。
「都是些生意人,他們有錢嘛,愛賭就叫他們輸,不過,我們不詐賭。有人打麻將,根本不看牌,完全靠手摸,太厲害了,那些生意人,當然不是對手,十賭十輸。」
「那麼厲害!」我真是少見多怪了。
「幸好他們愛賭,不然,我們吃甚麼。」他有所感說。
他不覺得「寄生」在有錢人身上的羞辱?還是他們覺得這是一種報復?其實,生意人的錢,也是靠心血賺來的,我們可以羨慕,妒嫉就不必了。但是,我沒有跟他講這些;他還未滿十八歲,何況,國中只讀一年。
「老師,我剛感化出來不久!」他忽然冒出這一句話,也許是我注意他手臂上的刀傷吧。但我只是問:
「那人報案的嗎?」
「他敢報案!報案他就沒命。是另一個小子,搶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我又少見多怪了。
「我們現在同居,我租了房子。」他說。
「同居?沒有滿十八歲?」我滿腦子疑問、驚訝。
「我看了她的身分證,跟我同年次,在冰店上班,她的家庭還不錯。我的身分證,可不給她看,她喜歡就來,不喜歡就算。」他說得倒蕭灑。
「喔……」我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這樣「同居」的事,在我的經驗裡是空白的。唉!社會的變化太大了。男女的關係是人倫的基礎,人倫亂了,社會怎麼不亂;社會亂了,圖一時之快的青少年,也難逃劫數啊!我這個「公民與道德」科教師,不得不想得很多。
「我的女朋友被他搶去,我怎麼過日子?沒有伴,太無聊!」他深深吸一口氣,又說。
真的,誰不怕寂寞呢?遠離家鄉的年輕人,還是要找個「枷」,「人性」就是這樣作弄人嗎?我心裡想了這些,卻問他:「你殺了他嗎?」
「結果警察來了,別人跑了,我就是不跑。」好大的英雄口氣。
「他報案嗎?」我問。
「他敢!他自己差勁,追不到女朋友,來搶別人的,我警告過他,他靠父親也是『剃頭人』,不理我,我才帶兄弟找他,處理掉他。現在還是拿著拐杖,一輩子完了。」
社會上多一個殘廢的人,其他的人就要多一分負擔。他一定不懂這道哩,我也-時不便多說,他已經接著說:
「報案,他全家完了。」好恐怖的報復心態!他們認為彼此的恩怨,只可怨怨相報,不必訴諸法律。這不是目無法紀嗎?還是她們不需要法律的保護呢?
「輔育院裡好凶呀!一進去就是打。」他轉了話題。
「打?」我又是吃驚問。
「跟犯人打。打贏幾個,就排幾名。」
原來,同在一室的受刑人也有「地位」,拳頭最大的當老大,弱小的永遠被踩在「下腳」。
「殺人的最受尊敬,不必開打,就可以排前幾名。扒手最慘,一進去手都被打腫了。強暴的,聽說是修理『老公』。我們最看不起扒手,為什麼不自己賺,光明正大一點呢?強暴的更沒有用,想女人就自己去『爬』--追,何必強暴,沒有用的傢伙。」
原來,受刑人還有「私刑」,這比法律更可怕啊!原來,他也反對強暴,那是男子逞一時之快,女子痛苦一生的事。但他不反對同居,也許他認為是「兩情相願」的事。那麼,為什麼不乾脆結婚呢?也許,我不瞭解他們的一些想法,我只是說:「真不可做錯事,坐一次牢,受一次罪,可不是玩的。」
「以前,我一喝酒就吐,現在一箱啤酒也不怕!」忽然,他說到酒,好像他是酒國英雄呢!說著,他拿出香菸來抽,還準備請我抽。
「我不抽,也沒菸請你,真抱歉。」我說。
「老師客氣了。我記得老師說過,甚麼都可以試,只有自殺和吸毒不能試,我卻戒不了香菸,真沒用!」他突然自責起來,還把點燃的香菸丟在地上踩熄。
我有點感動,正要說話,他又說:「老師,我來看老師,也沒帶禮物來。」
「你來看老師,就是最好的禮物!」他一定感受我的喜悅,他的面容是那麼自在。我又說:「以後專心上夜間部,不要再打架了!」
「我們不會親自去殺人,都是叫手下,帶扁鑽的,是最小的……。人家不惹我,我是不會找別人的。老師,你放心。」聽口氣,不知道他排老幾。
本來,他還說老大帶甚麼武器,老二帶多長的刀,好像唸到第八,可惜我都聽不懂。原來,他們的武器,代表個人的地位。
「當老大的也不簡單吧?」我想多知道一點。
「當然,有些小子,不服老大的作法,就會打起來,但都沒有好下場。」他說。
「老師,我要回去了,再見!」他突然說。
「不要打架,不要吸毒呀!夜間部見!」我說。
「謝謝老師,我會記住老師的話。」他坐在機車上轉頭回來說。
送走突然來訪的學生,回到客廳,牆上的時鐘告訴我,我們在門前交談將近兩小時。我想,我的疑問將不只兩小時,為什麼我的學生變成黑道少年?
已過了二十五年,他變成怎樣的一個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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