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弟情 20130721初稿20140517修飾
民國一百零二年,大姊八十九,大他八歲,他八十一了。
今年五月的某一天,他接到在廣東番禺的外甥打來的電話,說他大姊第三次跌跤後,現在臥病在床,生活已經不能自理,需要請人餵飯、翻身等。
他問外甥一些話後,想了想,覺得自己現在的健康狀況,和想起初次與大姊見面的情景,就說他暫時不去探望大姊,以後再說吧!
他五十六歲那年冬天因聲帶的病從教職退休,也跟家人聯絡上,才知道大姊在國共內戰時,不知何故,改嫁一個從廣東下鄉到海南的青年,現已一起回廣東老家了。他聯絡上外甥後,次年春天就急迫地從台灣到陌生的香港,單槍匹馬轉渡船到廣東蓮花港,再乘車到番禺石基,和因戰亂離別四十幾年後的大姊重逢!乍見七十四歲的大姊,宛如見到母親的慈顏,他不禁眼裡泛淚,只是忍住。
現在回想,他早年對大姊根本沒有甚麼印象,他幼小時下田捉菜蟲、割稻、拔花生、放牛、在水溝裡洗番薯洗花生或跟弟妹玩耍、說笑,都沒有大姊的身影。
倒是記得大姊出嫁那天,門前有一堆人,好像還有轎子或什麼擔子,只見大姊和母親相擁而泣。現在回想,也許是「哭嫁」的風俗吧。至於別的事,他都忘了。他又想,如果大姊是二十歲出嫁,他也有十二歲了,卻是懞懞懂懂,不知世事!
國共內戰,一家失散,音訊全無!他十七歲逃難離家,十八歲從海南榆林港隨軍來台,初到一個月,他夜夜夢回海南老家,夜夜在夢中驚醒,枕頭常是淚痕一片。歲月不饒人,如今他已是八十一歲,當爺爺了。
他記得初次與大姊在番禺重逢,姊弟不知該說些甚麼,只記得姊夫、大姊的兒媳和孫子全家十幾口,熱熱鬧鬧聚餐,真是難得的離亂後重聚!餐後,提到他明天一早就回台灣時,大姊聽了突然昏倒,嚇得大家手忙腳亂,幸好一會兒就甦醒。
次年,他回到離別四十二年的海南老家,大姊的長子帶著媳婦來了,還有他的妹婿等都來了。他不見大姊出現,竟然向前伏在大姊長子的肩頭落淚。才知道大姊不堪舟車勞累而未成行。於是,次年他第二次去番禺探望大姊。這次,連住在佛山的大妹長女一家和住在珠海當護士的大妹二女一家都來了,聚餐時連開三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說有笑,共享太平年,一團和樂。
誰知大姊一聽他明天就要返台,又是昏倒。大妹當護士的女兒立刻採取急救,隨即護送當地醫院。醫院就在附近,他跟著去,等到大姊情緒平靜後才離開。
第三次他再去探望大姊,要離開返台時,小心翼翼地跟大姊說,他年年都可以來,請大姊放心,大姊才不再昏倒。以後,他幾乎兩三年就去探望大姊,或去汕頭探望小他五歲的小妹,或回老家與小他六歲的弟弟一家團聚,算是撫慰多年的思鄉情懷。他想,現在若與病中的大姊見面,不知大姊會有激烈反應否?
今年二月,農歷年春節前,他攜長子帶男女二孫,首次返鄉,五天後,兒孫先回台,他留下回味過春節的兒時情景。這時,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蹲著上大號,只得拿個小凳子放在旁邊,讓半個臀部靠著凳子,才能勉強坐下又勉強站起。
要是再去探望大姊,不能像往年一樣住在小妹的兒子那裡,因為馬桶是蹲式。他想到可以住旅館,但想到從台灣坐飛機到澳門,路上無數次的趕車轉車,出關後又是趕車轉車,突然覺得好厭煩!好勞累!為什麼七十幾歲時都毫無感覺,一到八十,再衝破八十大關,體重只增加五公斤,就走不動了,上下樓梯,一階要走兩步;身高縮短了三公分多後,天涯唯我獨行的衝勁沒了!
他又想到,現在的生活習慣也是一種負擔。一天照三餐吃藥吃補品,睡前還要吃攝護腺的藥,更厭煩的是三餐後都要坐坐馬桶,夜裡常常起身小解三、四次。這樣的生活習慣,出門怎能適應?怎能去探望大姊!
有一天,他向也是八十九歲的老同事,提到想去廣東探望大姊的難處時,老同事說應該去,親骨肉嘛!他心裡一驚,是呀!骨肉之親,亂世重逢,應該排除萬難去!去看大姊!他聽到自己內心的呼喚,只是另一個聲音問:能嗎?於是,這兩個聲音日夜都響在他心裡,使他掙扎在應去與不能去的困境中,難得平靜。
他想起以前自己寫過「人生三解」為題的文章,三解指:瞭解、誤解、諒解。三解有難易之分,人與人之間,瞭解難,誤解易、諒解最難。現在,他從探望大姊這件事,想到「人生三做」這題目,三做指:應做、想做、能做。
大姊臥病在床,應該去探望(應做),他也想去探望(想做),可是,他想到自己的狀況,好像困難重重,以致不能去探望(不能做),正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呢!奈何!奈何!人生許多事不都是這樣嗎?要做就請及時吧!
他和大姊在生活上根本沒有交集,好像也就欠缺情分,只是,骨肉之情,卻是分不開,切不斷的,尤其是亂世重逢之後,誰能放過互相探望的時光呢!他又想。
(刊於民國103年6月18日的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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