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哭泣

20131114初

  夏天的傍晚，他跟著母親去串門。母親的腳步停在嬸嬸家的大廳門外，坐著跟嬸嬸說話。他站旁邊聽著。

  母親說他也要離家，到南方的榆林港去找大哥，幫他找工作。

  說著說著，他忽然聽到母親哭泣的聲音。「又不是死了，哭什麼？」他大聲說。

  母親的眼淚並沒有留住他，也許是受海南文昌的僑鄉風氣影響，還是戰亂造成，他這十幾戶的小農村裡，幾乎是家家戶戶都有人離家出國，他父親是老大，兩個叔叔分別僑居新加坡和馬來西亞。蔣宋美齡夫人的父親就是文昌人，【宋氏故居】，離他的家只不過三十分鐘車程。

  這時是民國三十八年，國內動亂，冬天小學畢業半年多的他，已十七歲，沒有升初中，就想離家去找工作，不料，母親卻是以哭泣來表示不捨。

  三十九年共軍攻佔海南，他不得不隨軍撤退來台灣，開始十年的軍人生涯。

  十年的夢中，他常常被自己的淚水驚醒，伴隨母親的哭泣聲……。

  十幾年過去，他當了父親，想起自己當年說的話，想起自己的孩子現在說的話，那是所謂的「叛逆」嗎？是大家都說的叛逆期現象嗎？是不懂事嗎？還是大人以自己的標準，設下的框框呢？他不同意以「叛逆」來看待青少年的「自我表達」；這是青少年成長期中的自我表達期，應該受到尊重、瞭解和幫助，而不是獨斷的否定，那將阻礙他的成長。

  那時，他只是不知體會母親的心意，還是所謂的叛逆，一心想跟大哥一樣出外闖天下，卻不知離家之苦，等到遠離家鄉，他才日夜盼望早日投向母親懷抱，痛哭一場。

  四十二年過去，那個讓母親哭泣的十七歲少年，已是六十歲的老人，終於等到回老家的一天，但迎接他的，只有弟妹們，而母親……！他已泣不成聲。

  （本文刊於中華民國103年4月17日的中華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