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只罵過我一次 20130817初稿
從小到大,記得父親只罵過我一次。是我很乖巧嗎?不是!是我很頑皮嗎?也不是!那是因為我很少見到父親,但我上有一兄一姊,下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證明我父親並沒有離開我母親,當然沒有離家遠去,也許是忙著工作吧!
真的,我很少看見我父親,更別說聽見他跟我說過什麼話。不過有幾件事,倒是印象深刻的。不知道是幾歲的時候,我只記得有一次夜裡,我拉肚子,父親抱著我從廂房裡出來,到庭院的水溝旁蹲著。我的記憶到此為止,父親怎樣幫我擦屁股以後的事全忘了。
也不知道幾歲的時候,常看見父親邀了三五好友,在門前椰樹下喝酒配炒過的黑豆,有時吃牛肉火鍋,我們小孩都遠遠看著,又自己玩去了。
有一年冬天,好像是父親叫我下田捉菜蟲。田溝裡有水蛭,水又冷,真不好受呢!現在想起來,好像沒有見過父親下田耕種過,那是母親和我們小孩的工作。
我們的家在鎮外一華里處,日寇攻海南時,我們全家逃到海邊的外婆家避難,那時,我大概七歲,到了外婆家,身上生瘡,只能睡在椰子樹下的床上。這時,沒有跟我們一起逃難的父親,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掀開蚊帳看我,也不記得他對我說了什麼話沒有。
日本控制了海南後,我們回到老家不久,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搬到鎮上,跟父親住在樓上,有時我看到父親回來,他好像沒有問我什麼,我也不知道他忙著什麼事。直到後來,我才知道父親是「維持治安會會長」,我也到過「維持會」,裡面還有日本兵和監獄。原來,「維持會」是日寇的「以華制華」陰謀,聲稱當地沒有人出來維持治安,就要大開殺戒。我父親就這樣出面當了會長,我並沒有聽到有人罵我父親是「漢奸」。
日寇投降時,我十三歲,父親不當會長了,就回家來,實行他的農村改革計畫。我高小畢業,已經十六歲,次年去海南最南邊的榆林找哥哥,也找工作。我們文昌人,兄弟三人,總是留一人在家,另兩人出外打拼。我的兩個叔叔,就分別在新加坡和馬來亞。我在榆林時,接到幾封父親的家書,有封信寫著:收成很豐,經濟新生的一年。又知道父親是黃埔軍校二期的退學生,但並沒有說明何故退學。海南光復後,父親的軍校同學當文昌縣長,父親不擔心「漢奸」的罪名,所以安心回家務農。也許就在父親回家這期間,我被父親罵過一次。
那天,我玩樂到天色已暗,匆匆趕回家,不料,父親好像手裡拿著棍子,從門裡衝出,罵說:「你是狗嗎?暗了才回家!」這就是我有生以來,唯一記得父親對我說過的話。離開家後,我只能在父親的家書中,聽到父親的聲音;現在,我自己當了祖父,父親這聲音仍然常從心裡響起!但,我已不是狗,隻身來台,脫下十年的軍裝後,考試連連過關,當上教師,勤儉成家,堪可告慰父親在天之靈!
民國三十九年五月,我從海南榆林港隨軍來台,共軍控制海南後,父親自認清白,卻死於共軍槍下。唉!歷史的劇本,一定是勝者為王,百姓遭殃嗎?
子欲養,親不待;父母喪,子不臨!人子之痛,蒼天知否?1030115以筆名刊於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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