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過的地方

      我住過的地方  20120709初稿  20121229發表於中華副刊

  一生之中，你住過多少地方?都記得嗎?按理說，住得最久的地方，應該是出生的家鄉吧。其實，時代變了，至少，我住在他鄉才最久；我是怎樣過日子的呢？

  我大約是十七歲或十六歲離開家鄉，從此就要等到四十二年後才能重回故鄉，只能見到弟弟，父母、長兄、四妹已沒，大姊小妹遠嫁廣東，空留祖宅供追思！

  我大約七歲吧，日寇攻占海南島，父親不知在何處抗日去了，母親一手抱著妹妹，籃裡挑著弟弟，投奔海邊的舅舅家。一路上，我走不動了，哭著要母親丟下弟弟。這是我童年記憶最深的事，但不知在舅舅家住了多久。

  十六、七歲半夜離家，從離家不遠的文昌縣清蘭港乘帆船到三亞，轉楡林港對面的安遊砲台與大哥見面，希望在黎人地區找個小學教師的工作，雖然我才小學畢業，卻傻傻的離開了家。不料，國共內戰的戰火延燒，大哥以軍人身分出差失蹤，我只得頂替大哥，當個文書兵，不知怎的還看了張恨水的小說呢。

  民國39年五月，我十八歲隨軍撤離了約住一年的榆林港，經五天海上航行，終在高雄港上岸，隨即坐火車北上，又折回台南縣，住進車路墘(現在的保安火車站附近)的要塞砲台軍營，穿紅短褲、打赤膊操練備戰「保衛大台灣」。不久，我又當文書兵，還負責管理中山室的書報，在書報中我找到自己的興趣，書報成為最愛。我還在中山室收聽趙麗蓮博士的空中英語教學，但只學了幾課就不知何故停止，也沒機會再學了，真是遺憾！另外，我参加速記函授課程，以為可以像王雲五一樣多學些知識，實際卻是學了無用的速記符號。但我從車路墘糖廠的圖書館，借到 國父遺教等書，使我更佩服國父，佩服他把別人送給他的生活費拿去買書，佩服他對陳炯明的寬恕，佩服他跪著繪製實業計畫的地圖，他的謀國熱忱令我感動。這時，我另自修古文觀止、曾國籓家書和王陽明傳習錄等書。

  大約在車路墘住了五年，部隊改編，我被調到高雄，在高雄壽山下的軍營不知住了幾個月，又調到鳳山的衛武營住了幾個月，營區裡有座大廳，可看歌舞表演或喝茶聊天，我在旁邊的圖書室，讀到唐君毅先生等人的著作。二十三歲我考上電務人員訓練班，到北投的幹校受訓半年中，我在圖書館發現了各種雜誌，擴大了我的閱讀範圍，我又坐火車去台北市逛重慶南路的書店，真是大開眼界了！

  畢業後，派到小金門當個准尉小軍官，前線雖聞砲聲，卻無大戰事，戰友以打百分消閒，我練習寫作，研讀軍中文藝函授課程，增加了一些詩歌、散文的知識，而自得其樂。另外因擔任夜間巡查，跳過戰壕時跌進溝裡，鋼盔的扣環卡進牙縫，我用蠻力一拔，連門牙也拔掉一顆，這是我駐防小金門一年多的汗馬功勞吧！

  回到台灣，先住在高雄的林園營房，我得了重感冒，全身痠痛，躺在上鋪，不知道有沒有就醫吃藥，病好後又去逛林園街頭，看到租書店，好像我還租借過書。不久，好像是八二三砲戰爆發，部隊調到枋寮的水底寮。又不知住了多久，我只記得兩件事，一是我從枋寮民眾服務站借【梵谷傳】回營時，夜色昏暗，差點與迎面而來的卡車相撞，只得拋棄單車跳向旁邊水溝，不料卻引起後面跟上的幾個人一陣嘲笑。我因此在上鋪盤腿墊著圖版，寫了一篇「跳車記」投給中央副刊，獲得採用，拿著稿費單坐火車，到鳳山的中央日報辦事處領取五十元。

  林園、水底寮兩地也不知住了多久，這段期間，我還住過屏東的林邊，印象最深的是，我不知道怎樣借到「富蘭克林自傳」這本書，讀後對他的修養決心與做法，非常佩服而引為借鏡。忘了何時，部隊移防台南新化的知母義營房，又不知住了幾個月，大概是部隊整編吧，我一下子從南部調到北部的木柵，也不知住了多久，卻有幾件事可記。我曾登過指南宮，遠眺台北盆地，夜間燈光與星光爭輝，真美！和在高雄壽山上觀看港口燈光與星光相輝映，各有一番遼闊之美。那時，從木柵坐車來往台北市，鼻孔總是沾了黑灰，我為了参加高考的檢定考試，(48年六月及格政治學與國文)而來往兩地幾次。木柵街上有家租書店，我好像租過書，可惜過其門而不入的政治大學，未能参觀或借書。最難忘的是二十七歲那年十月，我接到退役令，結束約十年的軍人生涯。就在這時，我收到一筆七十幾元的稿費，才有車資從木柵轉火車回台南市親戚家借住。當兵十年，身價如此，當時我只是慶幸有稿費，並不覺得有甚麼悲哀，有點傻吧。

  退役了，可過平民生活了，可是那兒是我安身之所呢?不久，台南市於春節前在公園舉辦商展，我被介紹去當展售員，向人展售剛上市的家用瓦斯器具。商展結束後，老闆帶我到高雄市五福四路的店裡當店員，還送過瓦斯上軍艦。現在想起來，我真佩服自己當時的勇氣，膽敢擔任這兩個職務呢！

  台南高雄兩地住不到一年，我二十八歲時，辭職回台南，以退除役軍人身分考上花蓮師範的特師科，秋天入學，在花蓮算是住了一年，除了研讀教育課程外，有幾件事可記。一是我在花崗山下的太平洋游泳過幾次，眼看幾公尺就是沙岸了，腳放下卻深不觸底，真有點嚇人，真是洋深不可測。學校對面的花蓮市圖書館是我發現的寶庫一一知識寶庫，我為了就將當孩子王，課堂的幾本教科書不能滿足我，我幾乎是借了將近百本書來看，因此而配了眼鏡。在明義國小實習時，我被選為教導，上常識課時帶著小朋友去参觀公所，我覺得教學有時要走出教室；音樂課現學現賣，我彈風琴教小朋友唱走路歌，真是膽子夠大。

  畢業後，派到台南縣的三股小學任教，住宿舍，課餘寫讀不輟；次年調到通興小學，住保健室；再次年，虛歲三十年初結婚成家，由租屋到住自宅，直到現在，匆匆已滿五十年。在台南結婚生子抱孫，我這海南人真是跟台南有緣啦！我現住的地名叫佳里，海南老家叫良畝，良畝佳里配，不是好緣嗎，那就惜緣吧！

  我住過這麼多地方，都無法記得何年何月日，只能記得在那兒做了甚麼事或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見人對時間是欠缺概念的，有時覺得日子過得很快，有時卻覺得很慢；快慢的感覺，各人的答案不同。想想自己的答案，也許會認識自己過的是怎樣的人生呢！我生逢離亂，尚能以讀寫為樂，無曠時日，何其幸甚！

  生命有限，生活無限。人可以過無限美好的生活，來充實有限的生命，使其光輝。你我住過多少地方，都記得嗎？我覺得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曾經在住過的地方，過著怎樣的生活，是無限美好的生活嗎?還只是浪費了生命呢?我於民國51年住在佳里到如今，幸能勤儉自勵，期間曾獲普考高考、初高中教師資格並任教職，寫稿千萬字，編著上百冊，自稱此生賭不輸，知足而常樂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