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看醫生 20071009初稿 民1010320刊於華副
「女中醫秀茹診所」的白底黃字招牌，不知什麼時候高高掛在大街的一家店門前。
小鎮上只有三條這樣熱鬧的大街，每天早起散步的這位老先生，都經過「秀茹診所」，只是並沒有引起老先生的注意。在老先生眼中，世間已經沒有什麼新鮮的事物，只有早晨的校園空氣是新的，可以多吸幾口，還有多看幾眼的綠樹。
有一天，老先生像往常一樣從小巷的家走向大街，猛抬頭看到「女中醫秀茹診所」的醒目招牌，心頭一震，震醒了記憶，口中不禁喃喃念著：「秀茹，秀茹…..」埋在記憶中的名字。老先生屈指一算，從國中算起，該有二十年，不，二十七年才對。秀茹的容貌變成怎樣了，老先生卻是想不起來。
秀茹是老先生女兒的國中同班同學，好幾次來和老先生的唯一女兒一起做功課，還住過幾夜，說悄悄話。
「秀茹現在當了開業醫生，不知變成什麼模樣？….」老先生想著，看看還沒有開門的診所，只得默默走向前。
早晨的校園，除了運動的中老年人，還有早到的國中生。老先生活動筋骨或散步時，眼睛卻跟著女學生打轉，好像搜尋什麼身影。
每次發現了兩個長髮女生並肩走過，老先生的目光也跟著，跟著走進校園，走進教室。
「女兒跟秀茹就是這樣，秀茹向女兒吐露心聲時，總是在校園的榕樹下。…」 老先生跌入回憶。
「我要去看秀茹，是不是真的秀茹，現在她還認得我嗎？….」
老先生經過診所時，一次又一次在心裡說著，只是，每次看到招牌，又是低頭長長嘆一口氣。
誰能把心裡的願望一直壓著呢？老先生壓不下了，就在一天早餐後，緩步走向「秀茹診所」，決心去看醫生。
診所的候診長椅上，幾乎坐滿了人，老先生在角落邊坐下，眼睛看不到診療室裡的醫生。
老先生看到一個病患走進去又出來，自己卻沒有動一下，只是默默坐著。
每天默默坐著的老先生，終於引起護士們的注意。幾位護士一有空，就交頭接耳一番。
「那位老先生一來，一坐就是半天，快到十二點才走，卻不掛號看診，真怪！」
「看他身體蠻硬朗的，一進來臉就變了，那種傷痛的表情，我看是有心病。」
老先生一步一步踏進診所，心情就沉重起來，護士看了也就不敢問什麼。反正，老先生只是每次都默默坐著，想著心事，並沒有給診所帶來麻煩。
「妳們問問，老先生要不要掛號問診。」醫生知道後吩咐。
「阿伯，您要掛號嗎？」護士走來低聲問。
「我要看醫生！」老先生的聲音更低。
「您的健保卡呢？我幫您掛號。」護士又說。
「我要看醫生！」這次的聲音更輕。
護士默默走開，老先生默默坐著。
醫生忙著看診，等到看完診，老先生已默默離開。
只是，老先生每次離開時，就像進來一樣，都瞄瞄掛著的醫生執照，口中總是唸給自己聽：「就是秀茹，就是秀茹…..照片不太一樣。….」
「妳去請那位老先生進來，我好像知道他是誰。」秀茹醫生這天早些看完診，吩咐護士。
「他沒有掛號。」
「沒有關係。」
護士去請老先生，老先生順從般站起來，走進診療室，醫生示意護士出去，並且帶上門。
護士懸著一個問號帶上門，卻不敢偷聽，只急得在門外守著，還低聲交頭接耳。
時間過得好慢，門終於開了。醫生還握著老先生的手，老先生臉上的傷痛好像消失了，轉身走了出去。
「醫師，沒什麼事吧？」護士們急著問。
「醫生，您認識老先生？」醫師點點頭，要護士進診療室裡說話。
「老先生是我讀國中時的好友父親。那時，我心情不好，都是好友肯聽我說話，還勸我，鼓勵我。她的成績比我好，很喜歡小孩，考上師專，如願當上老師。那時，我父母時常爭吵，害我沒心情讀書，好幾次還躲到好友家裡吐心事，老先生待我很好。」
醫生的臉色沉重，說的話好像欠完整。護士只是問：「剛才老先生都說了什麼？他剛才走出去的樣子，好像變輕鬆了，為什麼？」
「妳們想知道嗎？請看錄影帶。」醫生按一個鍵：醫生站起來，握著老先生的手，邊扶著老先生坐下邊說：「阿伯，真失禮，今天才….」
「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我能諒解。今天，真的見到妳，真是秀茹，我….」老先生的聲音激動。
「阿伯，伯母她？….」
「二十年前那件事，她的心受傷很重。高血壓、糖尿病都來了！這幾年，他當了阿嬤，看到孫子笑，她的笑聲才回來，還唱兒歌！」
「阿伯身體還像以前一樣。」
「心受重傷，人老多了。」
「要不要開個處方，補一補？」
「不用啦，看到妳，知道我女兒二十年後的樣子，我….我好多了。」
老先生一進來，眼睛一直在醫生的身上打量。
「哦….」醫生陷入沉默。
「秀茹，令尊令堂都好？」
「謝謝阿伯，他們很好，知道珍惜夫妻情分了。」
「很好！很好！知道珍惜，很好！」
這時，醫生切斷了錄影帶，隨即說：「我的好友，阿伯的女兒，當了半年的小朋友老師，二十年前走了，是阿伯永遠的痛！」
「….」護士們沉默著。
「我的好友，在二十二歲那年年初三，騎機車被另一輛機車撞倒。….」
「….」診療室裡迴盪著驚駭和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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